这是我教小学语文的第7年，前6年教《静夜思》，都是按着教参上的教案走：先介绍李白是“诗仙”，再讲诗句意思，最后让孩子背诵打卡。

直到去年带五年级，班里有近三分之一的孩子是留守儿童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，上次他爸爸在外地打工，中秋节没回来，他拿着妈妈给的爸爸寄回来的月饼，在座位上偷偷哭了很久，我才突然意识到：我们总想着把古诗里的知识点“灌”给孩子，却忘了这首诗本身，写的就是每个人心里最软的那份想念。

今年我再教《静夜思》，我把之前用了6年的教案全改了，整整打磨了两周，上完之后，班里平时最调皮的男孩下课拉着我说：“老师，我以后想我爸爸的时候，就抬头看月亮，就像李白那样。”那一刻我知道，这次课，我上对了。

一、别急着抛“诗仙”的头衔：先接住孩子对“家”的最初感知

之前的教案开头，我总会先放李白的画像，直接告诉孩子“这是李白，唐代著名诗人，写了近千首诗，被称为诗仙”，但后来我发现，刚上五年级的孩子，对“诗仙”“著名诗人”这些标签根本没有感知，他们甚至不知道唐代离现在有多远，更别说理解李白为什么能写这么多诗。

这次我把开头改了，先放一张中秋赏月的图，问孩子三个问题：“图里是什么时候？人们在做什么？你自己有没有过和家里人分开过节的时候？当时你是什么心情？”孩子们的话一下子打开了：有人说“去年我爸爸去外地打工，中秋没回来，我和妈妈吃月饼的时候就想他”；有人说“我暑假去外婆家，晚上想妈妈就睡不着”；

还有人说“我养的小猫送人了，我晚上就想它”。等孩子们把情绪调动起来，我再慢慢引出李白：“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唐朝，也有一位像你们一样会想念家人的诗人，他叫李白，25岁就离开了自己的家乡，一辈子走了很多地方，写了很多诗，因为他写的诗特别有意思，像神仙写的一样，所以后人叫他‘诗仙’。”

我没有直接说李白写了多少诗、风格有多豪放，而是先讲他离家的事实，孩子一下子就懂了：哦，原来李白也和我一样，会想家。

之前教参里说“让学生大胆猜测李白在中秋夜在做什么”，我之前总怕孩子猜错，会直接给出答案，这次我让他们随便猜：有人说他在喝酒，有人说他在看月亮，有人说他在写家书，甚至有个孩子说“他在吃月饼，因为月饼是圆的，像月亮”，我都没有否定，因为孩子的想象，本来就是对诗人情感最朴素的靠近。

二、别硬教“思乡”的意思：先让孩子摸到诗里的“冷”和“重”

之前教这句诗，我总急着让孩子记“疑是地上霜”是比喻月光，现在我把“霜”的解释挪到了生活里。上课前我提前找了入秋之后玻璃上结的霜的照片，还有冬天早上孩子摸窗户冰的视频，问他们：“有没有同学早上起不来，摸过窗户上的冰？是什么感觉？”有个孩子举手说：“凉得我一下子就把手缩回来了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”我点点头：“那如果，你现在在一个没有暖气的地方，晚上睡觉漏风，没有爸爸妈妈给你盖被子，只有月光照在地上，那地面上的月光，像不像一层凉凉的霜？”

然后我让孩子们闭上眼睛，听我读前两句：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”读完我问他们：“有没有感觉到冷？”很多孩子点点头，说“感觉身上凉飕飕的”。这时候我再让他们做“举头”和“低头”的动作，不是简单的比划，我问他们：“如果你现在特别想一个人，比如你想远在外地的爸爸，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，头会不会觉得很沉？

因为你想得掉眼泪，头都抬不动？”有个孩子试着抬了一下头，然后说：“老师，我上次想我妈妈的时候，抬头看天，头真的觉得重重的，像挂了什么东西。”我再问：“那低头的时候呢？”他低下头，说：“心里堵得慌，更难受了。”

这时候我再范读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”，特意把“举”字读得重一点，像在用尽全力抬，“思”字读得慢一点，像在咬着牙忍着难受。孩子们读的时候，我再也不要求他们“读得响亮”，而是让他们试着把自己刚才的感觉放进去。

平时最爱捣乱的小宇，这次读得特别轻，读完之后眼睛红了，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：“老师，我想我爸爸了，他上次回来给我带了奥特曼的卡片，现在他走了三个月了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，没说话，只是让他坐下。

之前我总纠结孩子能不能背会这首诗，这次我反而没怎么提背诵的要求，结果下节课抽查，全班除了一个有点学习障碍的孩子，都背得特别熟，而且读的时候，真的有那种“重重的”“堵堵的”感觉。我才明白，当你把知识点换成孩子的真实感受，他们根本不需要死记硬背，自然会记住。

三、别把“故乡”讲成抽象的词：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“故乡清单”

教案里原来有“引导学生用‘家乡’说话，激发对自己家乡的热爱”的环节，之前我总让孩子说“我的家乡在XX，那里有XX特产”，这次我换了个问法：“你有没有一件东西，是家里给你的，你想家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？

”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：有人说奶奶缝的布老虎，有人说妈妈织的围巾，有人说爸爸寄回来的变形金刚，还有人说“我手机里有我家的猫的视频，想家就看一眼”。

我突然意识到，我们总以为“故乡”是一个地名，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，但对孩子来说，“故乡”是具体的：是奶奶做的红烧肉的味道，是和爸爸一起玩的游戏，是家里的小猫蹭你手的感觉。

然后我讲李白写这首诗的背景，之前教参里写“李白25岁离开家乡，东游淮扬，不到一年用去银两三十余万，钱用光了又得了一场大病”，这些孩子根本听不懂，我换成了他们能懂的话：“他带的钱花光了，还生了病，躺在旅店的床上，连个给他倒水的人都没有，也没有人陪他说话，只有天上的月亮陪着他。

”孩子们一下子就共情了，有人说“他太可怜了”，有人说“要是我，我也特别想家”。

接下来我让他们想想，如果自己是李白，看着月亮会想起家里的什么？有人说想起妈妈做的桂花糕，有人说想起家里的老黄狗，有人说想起和弟弟一起抓知了的夏天。有个孩子说：“老师，李白会不会想起他上次离家的时候，他妈妈给他缝的包袱？”我点点头，说：“对，他想起的可能不是具体的某个人，是他所有和家有关的记忆。”

我带着他们读诗，这次我放了背景音乐，是慢节奏的钢琴曲，读完之后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，平时最爱说话的小胖举手说：“老师，我以后想我爷爷的时候，就抬头看月亮，就像李白那样。

”那一刻我突然懂了，我们教古诗，从来不是教孩子“这首诗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思想感情”，而是教孩子，当他们想念一个人的时候，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，一千多年前，也有一个人，和你看着同一个月亮，想着同样的事。

四、别把“乡愁课”上完就结束：把这首诗的念想，落到孩子的生活里

教案最后有指导书写“故乡”的环节，之前我总让孩子按笔顺描红，这次我给他们讲了这两个字的意思：“‘故’是‘古’加‘攵’，‘攵’是古代的人手里拿的棍子，古人拿着棍子回家，所以‘故’就是原来的家、老家的意思；‘乡’是两个人，坐在同一个灶台边吃饭，就是一家人，就是家乡。

”孩子一下子就记住了，写的时候也特别认真，有个孩子写完之后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我‘乡’字写得特别好看，因为我写的时候想起我奶奶了。”

作业我也改了，之前是“把诗读给家长听，书写生字”，这次我加了两个小任务：一个是把你最喜欢的一句诗抄下来，画上月亮的图案，做成一个小书签，放在你的铅笔盒里；另一个是，如果你有想念的亲人，可以试着给他写一句话，或者打一个电话，告诉他你想他。

第二天收作业的时候，好多孩子给我看了他们做的书签，有的上面画了弯弯的月亮，旁边写着“举头望明月”，有的写着“我想我爸爸了”，还有的孩子跟我说，他昨天给在外地的妈妈打了电话，妈妈哭了他也哭了，但心里特别开心。

前两年我总觉得，教五年级的孩子学《静夜思》，只要他们会背、会写、能翻译就够了，直到今年我才明白，这首诗从来不是一首简单的古诗，它是孩子认识“想念”的第一课，是让他们知道，原来我们心里那些软软的、酸酸的感觉，从来都不是孤单的，古人有，现在的人也有，等你长大了，这种想念会变成你对家最深的牵挂。

现在每次教《静夜思》，我都会留出十分钟，让孩子说说自己的想念，有的孩子说想外公，有的说想以前养的小狗，有的说想在外地的朋友。这些听起来和“古诗教学”无关的发言，才是这首诗真正的意义所在。

我之前总听专家说“古诗教学要注重人文素养的培养”，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很空，现在我才懂，人文素养不是让孩子背多少首诗，而是让他们在读诗的时候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，能感受到别人的情感，能知道，原来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“念家”，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
就像现在，只要你抬头看见圆圆的月亮，就会想起这首诗，就会想起你想念的人，这就是古诗最厉害的地方，它把一千多年前的情感，传到了现在，传到了每个孩子的心里。

上周小宇给我看了他爸爸寄回来的照片，他爸爸在工地上，背景就是一轮圆圆的月亮，小宇说：“老师，我爸爸说，他看月亮的时候，也想我。”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我教这首诗，教的不是知识点，是给孩子心里，留了一束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