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：先讲一条河，再讲两首诗

教了这么多年语文，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：古诗教学的起点，在诗外。

讲《凉州词》，你若一上来就让孩子逐字逐句地翻译，孩子的眼睛会慢慢暗下去。那双眼睛里原本有黄河，有白云，有戍边的将士，有羌笛呜咽的月夜——可你一翻译，这些都碎了，只剩下几个需要背诵默写的句子。

所以每一次教这个单元，我都会先请孩子们闭上眼睛，听我描述一条河。

“这条河，从雪山走来，裹挟着泥沙，一路奔腾咆哮。它冲出峡谷，漫过高原，把北方的土地冲积成一片一片的平原。我们的祖先，就在这片土地上种粟、制陶、观星、占卜，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。这条河，我们叫它——黄河。”

孩子们睁开眼的时候，他们的心里已经有一条河了。

这时候，再把王之涣的《凉州词》和刘禹锡的《浪淘沙》放到他们面前，那条河就会在他们心里活起来。

一、同一条河，两种截然不同的诗心

有趣的是，同一条黄河，在两位诗人笔下，呈现出来的气象几乎完全相反。

王之涣的黄河，是凝重的、悲凉的。“黄河远上白云间，一片孤城万仞山。”你读一读，是不是感觉自己的目光被拉得很远很远？黄河向着白云的方向逆流而上，天地一下子开阔了；可就在这苍茫辽阔的西北高原上，崇山峻岭之中，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玉门关。

这里的用字，值得和孩子反复咀嚼。诗人为什么用“一片孤城”，而不用“一座孤城”？课堂上有个孩子说得好：“‘一片’像树上的叶子，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了。”你看，孩子天生就是读诗的人。孤城的单薄，被一个“片”字写尽了。

刘禹锡的黄河，却是豪迈的、浪漫的。“九曲黄河万里沙，浪淘风簸自天涯。”黄河弯弯曲曲流经万里，波浪翻卷，风浪滚动，仿佛从天边一路奔来。更妙的是后两句，“如今直上银河去，同到牵牛织女家”。诗人竟然顺着黄河一直走到了银河，还到牛郎织女家里做客去了！

同一条河，一个往荒凉的边关去，一个往灿烂的星空去。这两首诗放在一起读，孩子们才有可能真正理解什么叫“诗言志”，诗的背后，站着的其实是诗人自己的生命气象。

二、《凉州词》：悲而能壮，是这首诗最难教的地方

《凉州词》的教学难点在哪里？在于“悲而不失其壮”这五个字。

孩子读这首诗，很容易只读出“惨”：将士们守在荒凉的玉门关外，春风吹不到，杨柳不发芽，羌笛一吹，眼泪就下来了。这样读，没有错，但只读到了一半。

另一半在哪里？

在那句“羌笛何须怨杨柳”的“何须”两个字上。

为什么要细讲这两个字？我们得先弄明白，将士们为什么要“怨杨柳”。荒凉的边关，春天迟迟不来，杨柳迟迟不发芽，将士们盼着杨柳发芽，其实是盼着春天，盼着新年，盼着回家的希望。这份怨，怨得心疼。

可诗人偏偏说：“何须怨”，何必去怨呢！

这“何须”里头，藏着一层无可奈何，也藏着一层豁达。据《资治通鉴·唐纪》记载，玄宗时改府兵为募兵，兵士戍边时间从一年延至三年、六年，终于成为久戍之役，“天宝以后，山东戍卒还者十无二、三”。回家几乎无望，怨杨柳有用吗？怨朝廷有用吗？都没有用。于是诗人把满腔的悲愤，化作了这一声苍凉的叹息。

悲，但依然挺立着；苦，但依然辽阔着。这是盛唐的气象，也是这首诗历经千年仍然震撼人心的原因。

课堂上，我喜欢让孩子们做一件事：替戍边的战士说一段心里话。如果他已经结婚了，他会怎么给妻子写一封信？如果家中有老母，他会怎么对母亲说？如果家里有孩子，他会叮嘱些什么？

孩子的语言是稚嫩的，可正因为稚嫩，那份牵挂才格外动人。有孩子写道：“娘，玉门关的春天来得很晚，您等我，一定会等到我回去的那个春天。”读到这样的句子，教室里安静极了。

诗，就这样从纸上行到了孩子的心里。

三、《浪淘沙》：想象，是通往银河的渡船

如果说《凉州词》教孩子理解“深情”，那么《浪淘沙》就要教孩子领略“想象”。

“如今直上银河去，同到牵牛织女家。”这一句，要讲给孩子听张骞寻源的传说，传说汉武帝派张骞寻找黄河的源头，张骞乘筏而行，经过一个多月，竟然一直到了天河，见到了织女。刘禹锡把这个传说化进了诗里，让黄河与银河接通，让人间与天上往来。

这就是浪漫主义。

课堂上我会问孩子们：“诗人真的坐着筏子去银河了吗？”孩子们齐声说没有。“那他为什么这样写？”

有一个孩子的回答我至今记得：“因为黄河太长太长了，长得只能用银河来比。”

多好的回答。夸张和想象，从来都是为了表达一种现实语言无法承载的情感。黄河的雄伟瑰丽，“万里沙”的奔腾浩荡，诗人的豪情壮志，这些都装不下在平平常常的描述里，所以诗人借来了整条银河，借来了牛郎织女的家。

教这首诗，我常常配上音乐，让孩子们闭上眼睛，边听边想象画面，然后把想到的画面画下来。有人画了一条弯弯曲曲、直上云霄的大河，有人画了河尽头星星点点的灯火——那是牵牛织女的家。画完了，再回头读诗，孩子们的声音里就有了气势，有了画面，有了温度。

四、教古诗，先让孩子“看见”，再让孩子“听见”

多年的课堂经验告诉我，古诗教学有两条路必须走。

第一条路，让孩子“看见”。

一首好诗，蕴含着一种心情、一个故事，甚至一段历史。教学时，一幅中国地图，标明凉州、黄河、玉门关的位置，孩子立刻就明白“春风不度玉门关”的“度”字为什么用得这样沉重；一段黄河奔流的影像，孩子立刻就懂得“浪淘风簸自天涯”的“自天涯”三个字里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。诗中的画面立起来了，诗意才立得起来。

第二条路，让孩子“听见”。

课标要求我们“诵读古代诗词，有意识地在积累、感悟和运用中，提高自己欣赏品位和审美情趣”。诵读，诵读，重中之重在一个“诵”字。齐读、男女生分读、自由读、配乐读，读的形式可以千变万化，但读的要求只有一个：一遍比一遍更接近诗人的心。

《凉州词》要读出苍凉中的慷慨，尾句“春风不度玉门关”，声音可以低下去，但脊梁不能弯。《浪淘沙》要读出奔涌向上的豪情，“如今直上银河去”，语调要扬起来，像黄河的浪头一样扬起来。

节奏、韵律、意境，这些东西讲是讲不明白的，读着读着，孩子自己就明白了。

五、把诗读成一生的底色

结课的时候，我总会留一个“尾巴”：让孩子们回家搜集古人描写黄河的诗词名句，下节课我们来交流。

“君不见，黄河之水天上来”“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”“九曲黄河万里沙”……当孩子发现，一条黄河，竟被千百年来无数诗人反复吟唱，每个人唱出来的味道都不同，他们对于“诗”的理解，就悄悄地深了一层。

一条母亲河，两种诗心，一个民族的记忆。

我们教孩子读古诗，说到底，是想在他们生命的最初，埋下一颗种子。将来某一天，当他们站在真正的黄河边，当他们在人生的某个关口体会到“春风不度”的苦涩与“直上银河”的豪情，那颗种子就会发芽。

那一刻他们会突然想起：哦，原来很久以前，有一位老师，带着我们读过这样两首诗。

这，就是语文教师最大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