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绝双线“再进一步”的职业母亲

【来源：易教网 更新时间：2017-09-25】

双重负担

十多年前，我的毕业论文涉及到了中国的女性运动和女性主义，参阅了大量资料。“双重负担”是新中国女性所面临的独特困境，即女性在拥有全职工作的同时，还要承担家务劳动，而男性基本只要完成自己的全职工作就够了，更直观的表现，请参考谌容小说以及由此改编的电影《人到中年》。

彼时西方女性，并没有像中国女性这样大规模进入职场，感受不到双重负担。当中外女性对话时，中国女性说“太累了，我不想工作了，我要回家！”西方女性很奇怪“我们一波又一波运动，争取的核心目标是女性工作的权利，你们中国女性已经拥有了这种权利，现在竟然想放弃？”

那时的我，结婚无子，跟老公两地分居，不用承担家务，根本想不到，总有一天，大多数中国女性所碰到的困境，也会轮到我的头上。如今回头一想，再成熟的人，也是从单纯一步步走过来的啊！

十年前，第一个孩子出生，新手妈妈总怕养不好孩子，那样是自己的罪过。小心翼翼地照书养，育儿书读了一本又一本，早教课上了一节又一节，全然忘记了，自己的专业书还有一厚摞没有读，错过的专业会议和培训不可胜数。

我的工作时间一贯灵活弹性，由自己安排，但是小孩子的到来，把我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每3小时喂一次奶，我连基本的休息都不能保证。再大一点，天天要出去溜孩子，带着他跟小区里其他孩子们进行社交，他的社交圈基本由我来决定。白天我根据孩子的作息来安排自己的时间，根本凑不出完整的两小时。

孩子上学了，大熊写作业磨蹭，学校作业之外，还有课外附加作业。晚上我陪他写作业，经常陪着陪着我们两个就起冲突，不欢而散。虎爸说“小学生作业有什么难的”，他陪过几次，都是以父子吵架而告终，大熊哭着说“你走，我要妈妈来！”我妈很纳闷“你读书的基因怎么一点没遗传给大熊？我从来不陪你写作业。”是啊，老天捉弄人！

老大之外，还有个老二呢。每天晚上，即使家里其他人给小熊读书、陪他完成幼儿园作业，小熊也很有意见“妈妈，你为什么陪哥哥写作业，不陪我？”等到老大四年级了，即使他再磨蹭再潦草，“良好的学习习惯”始终没有培养成功，我也终于放弃监督他的作业了，因为该轮老二上场了。这下子，每晚大哭的是小熊。我楼上楼下的邻居一定很心烦，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有小孩子的哭声？

弹性工作制的后果，就是晚上孩子们睡觉之后我才能工作。同事们都知道，晚上10点之前打电话，我一般接不到，晚上11点之后收到我的邮件，那是常事，这个时间段，才是我的工作时间，我每周工作小时数绝对超过50小时，没见一分钱加班费，我同事也没有啊。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，挤挤总是有，牺牲的是自己的睡眠，我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每周7天睡够56个小时是哪一年了。

这还没算进去我给孩子考察各种机构、带他去上课所耗费的时间呢！带老大去上课，老二谁来照顾？这个更是个无底洞，我的学费也交了不少，总算是越来越有经验，不再轻易受骗。

这只是育儿的一面，家务劳动还没有算进去。家务劳动可以外包，育儿貌似只能我自己亲力亲为。为什么父亲不参与育儿呢？我家的实情是虎爸每天回家吃完晚饭，最早都是8点钟了，根本不能指望他。大城市工作的压力，转移到了家庭，就是先回家的一方要多承担育儿责任。

我的工作没法外包，只能靠自己。有些工作是固定时间段，有些是灵活时间段，全靠自己平衡。昨天跟一个同行聊起来，她说“我们这里出成果的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同事，他们儿女长大成人，父母也不再是负担，没有家庭负担，自己有上进心，恨不得每天睡到实验室里，能不出成果吗？我们这样的年纪，上有老下有小，做实验还得操心老的跟小的，我到了下午4点就得接孩子做晚饭，没法盯实验结果，机器不等人，我怎么写论文！”

单位打算派我去外地工作两个月，我每周要来回北京与外地照顾家庭，算一算，外派经费根本不够我的高铁票钱，我还得倒贴路费。我要求每周四个晚上在北京三个晚上在外地，单位无此先例，领导表示难办，于是我就厚着脸皮，赖着不肯外派。唉，在单位里，我绝对够不到先进分子的边。

放弃“再进一步”

这篇文章不是吐槽贴。跟同龄人比起来，我不是最辛苦的，我有些小幸运。我那勤劳能干的爸妈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劳动，帮我照顾孩子，弹性工作制也能让我尽可能地参与育儿，培养良好的亲子关系。

只是最近看到了很多文章，很多成功的职业女性在公开演讲里，会宣扬自己家庭经营成功有方，并且鼓励职场女性“再进一步”。

我很羡慕这些人生赢家，他们意志力和执行力都超强，人中龙凤，家庭和工作双丰收。然而转过身，我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，没她们那么强大能干，做不到她们那种高度。

“高质量地陪伴孩子”，这一招我始终没学到，我陪孩子1小时，他体会到吸收到的永远是1小时，而不是那些成功妈妈的3小时。我家孩子心目里的妈妈，在面目可憎和和蔼可亲之间摇摆，有时爱的要命，有时怕的要死，从来不会淡扫蛾眉薄施胭脂，有的只是一头乱草和两个黑眼圈。为什么我总是穿牛仔裤波鞋呢？因为牛仔裤邹巴巴地也有型、波鞋脏了方便洗啊。

我接受自己的不完美，不会想着工作方面再进一步、家庭生活再进一步，反之，在压力面前，我放弃“再进一步”，先顾一头是我的选择。你看，一碰压力就往回缩，我就是这样的没出息。

我也很反感媒体大肆宣扬女性在工作和家庭两个领域“双丰收”。在我看来，在当前家务劳动不能充分市场化、女性更多承担育儿责任的现实面前，宣扬双丰收，只会产生更多陆文婷式的被累死的职业女性。

我只想做个普通职业女性和普通母亲，难道普通人就没有出路了吗？人生干嘛要志向高远，小确幸也是一种人生。普通人的出路，要么是只顾一头，要么是两头都不讨好，要么是自己活活被累死。我看不出第四条出路，总之我这辈子，绝对没可能站上舞台，宣扬自己职业和家庭的双丰收，给她人灌鸡汤，让我谈谈双输的经验还差不多。

为什么不放弃自己的工作呢？全职母亲也是一种选择。可是，我热爱我的工作，工作跟家庭，半斤八两，让我放弃哪一个，心里都会舍不得。干嘛总是让我放弃自己的心爱之物以成就他人？

为什么不在生孩子之后辞职、等孩子大一点了再重返职场呢？倘若如此，那么我一定找不到现在的这份工作，我得换个工作换个领域，从头再来。我身边那些中断职业生涯、重返职场的母亲们，更多的选择是自己创业办个小作坊，希望小作坊慢慢长大成为一份媲美之前工作的事业，很少有人能够返回辞职之前的工作岗位，大城市里热门岗位不会等你几年，没有什么人才是不能被代替的。前同事们也许羡慕你如今弹性工作时间，你可能默默羡慕他们风光无二专业领域里再进一步，大家彼此羡慕，一山看着一山高。创业如今是个很火爆的词汇，我很羡慕创业的母亲们，却也得承认自己没有创业基因，不能承担失败的风险，观念老化不能适应灵活就业的现实，持有我这种观念的的人，在北京一抓一大把，我觉得并不丢人。

为什么不让父亲来承担更多家庭责任呢？因为他工作更辛苦收入比我高。职场里，男女收入不平等，体现在家庭关系里，就是收入低的女性要承担更多家庭责任。而且，男女收入越不平等，女性承担的家庭责任较之男性，就越多，并且，这种家庭责任，不会体现在男性的职业收入里面，在离婚分割财产时，现在的婚姻法也不会对弱势女性有多么特殊的照顾。宏大的社会理论，从来都是身关个人小世界，所以，我喜欢理论。

幸福感与成就无关

有时候我在想，为什么要鼓吹职业和家庭再进一步呢？图什么呢？

双丰收的女性貌似都不图钱，图的是愉悦感成就感幸福感吧。

衡量“再进一步”的标准只能是外在的、可以被他人看到的成绩，自己内心的满足愉悦并不能被他人观察到，也就没法用来测量“再进一步”的收获。

所以，鼓吹“再进一步”，图的是他人的认可吗？还是内心的满足愉悦幸福感？

用他人认可来衡量自己的成绩，这种标准，并非我的追求。我不为自己设限，也拒绝被灌进“再进一步”的鸡汤，我不想活成他人心目中的模样，维持现状就已经不容易了。

生活就是一地鸡毛，我把鸡毛做成了鸡毛掸子，这种人生态度已然难得，何苦为难自己再进一步再下一城？

可能我已然堕落成了保守的中年人吧。在我看来，不完美的职业女性和不完美的母亲，依然会幸福，何必要打了鸡血一样双线作战往前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