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孩子们一遍遍求我放《虫儿飞》,我知道这节课不止是唱歌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9-03】
一、一首被央求“再放一遍”的歌
那段时间,每次课间或课前,总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凑过来问:“老师,能不能再放一次《虫儿飞》?”放了一遍,他们会安静下来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和星空动画,嘴里轻轻跟着哼。等到旋律结束,又有人小声补一句:“再来一次嘛。”
我索性由着他们连听了三遍。教室里出奇地安静,连平时坐不住的两个男生也完全沉了进去。那一刻我就想,这股喜欢的劲儿不能白白流走。单纯教他们唱会这首歌,当然可以完成任务,但总觉得分量太轻了。他们喜欢一个东西喜欢到这个程度,作为老师,我应该借着这个“喜欢”,带他们往里再走一步。
我决定就把《虫儿飞》好好设计成一堂课。
二、一节从“喜欢”长出来的课
那节课我定了三个暗暗使劲的方向。第一个是音乐能力的底子——听辨情绪、感受速度与力度变化、用声音去贴合意境。第二个是识谱,我不想专门抽时间“教谱”,而是把这首歌的主旋律谱子打出来,让他们在已经熟悉旋律的前提下,倒回去对着谱子唱唱名、找音高。
第三个是生活里的音乐意识,让他们明白这首歌不是“课堂曲目”,它就是平时耳机里、电视上、妈妈哼过的旋律,音乐课只是把它请进来,仔仔细细看一看它为什么动人。
具体流程很简单:先闭上眼完整听一遍,只要求他们注意自己的呼吸,听完用一两个词说出心里的画面。有人说是“夏天的晚上”,有人说是“有点难过可是又很舒服”——孩子的直觉真是准确得惊人。接着我带着他们用“lu”轻轻哼唱旋律,不做任何技术要求,就只求轻,轻到好像怕惊动草叶上的萤火虫。
然后翻出简谱,让他们指着音符跟我唱谱,因为旋律早就印在脑子里了,识谱的压力几乎消失了,大部分学生第一次觉得“原来谱子上那些数字这么好认”。最后我们才加入歌词,一句一句地琢磨怎么把“冷风吹”的凉意、“一双又一对才美”的孤单感用声音画出来。
课的走向几乎全由学生的现场反应推动。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声音可以像纱一样飘在教室里时,那种眼神里亮起来的东西,比任何板书都重要。

三、当“大嗓门”把萤火虫吹散了
但那天也不是什么都好。
一到齐唱环节,麻烦就来了。之前用“lu”哼唱时努力建立起来的集中、轻柔的声音,被几个男生的“大白声”一下冲散了。他们没有捣乱,恰恰相反,他们特别投入,脸涨得通红,把每一句都唱得结结实实,像是参加拉歌比赛。可那个意境就碎了一地。
我希望的声音是拢住的、微微靠前、有穿透力却能飘远的感觉,就像夜空里一星一点的虫儿飞。而他们那种亮而散、不控制的真声,像突然亮起的一排大灯,把夜晚照没了。
于是我停下来,试着让他们把手放在自己上腹部,体会气息轻轻推住的感觉,告诉他们:“虫儿那么小,翅膀那么薄,它飞的时候不会轰轰响。你们想让它飞得高,就要把声音弄得细细的、圆圆的,好像手指尖托着一片羽毛。”有一半学生明白了,声音立竿见影地收拢了;
可剩下那几个男生,憋着劲儿想要“虚下来”,结果成了屏住呼吸的紧张,反而更僵。
我知道,这是长久以来没有建立起来的“头声意识”和声音控制习惯。孩子们本能地把唱歌当成一种“用力输出”,认为越大声越认真。他们从日常说话、呼喊到唱歌,用的都是同一种发声状态。要在短短一节课里改变,几乎不可能。

四、轻声里面藏着美育的根
课后我反复回想那一片“散光”般的齐唱,越想越觉得这不单是一个声音技术问题。
我们的音乐课上,似乎长久地容忍甚至鼓励着一种“热闹”。公开课上课要是唱得整齐、响亮,听课老师便频频点头,觉得学生状态好、课堂有气氛。可是如果声音是扁的、压的、喊出来的,那种“好”其实建立在听觉审美的空缺之上。
孩子不知道什么样的声音是美的,教师如果没有及时给出清晰的听觉示范和身体感受引导,他们就会重复自己的习惯。而当习惯累积成定式,“喊唱”就成了默认选项。
著名音乐教育家柯达伊说过,儿童歌唱最宝贵的时期在于他们能天然地使用头声,而一旦错过,进入变声期乃至成年后,再想获得纯净柔美的音色就非常困难。这个提醒我每次翻书看到,都会心里一紧。我们总在谈美育,但在最基础的歌唱里,如果连声音的美丑都不去分辨、不去追求,美育就变得空洞了。
培养一种有控制、有方向、有共鸣的声音,不是为了让每个孩子成为歌唱家,而是让他们拥有一种对声音审美的切身体验——知道自己能发出多么干净、动人的音色,这是一种身体里的自信。
相比画作可以挂在墙上、文章可以反复修改,歌声只在发生的瞬间存在,它直接联着身体与情感。一个孩子学会轻轻地唱出一首安静的曲子,意味着他必须同时管理呼吸、控制音量、倾听他人、把握情绪,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度的自我调节。
所以我后来干脆在每节课前设计了三分钟的“声音慢练”:用“u”母音,从极轻开始,慢慢找到头腔的轻微震动,像用手指轻轻叩一扇门,而不是用拳头砸。过了几周,那几个“大嗓门”里的一个男孩忽然说:“老师,我好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袋后面转。”他说不清那是共鸣,但他体验到了。
那个时刻比任何一节完整唱完的课都让我觉得踏实。

五、让喜欢的歌长出更深的根
回到《虫儿飞》。后来我又连用了几次这首歌做素材,但不只是唱。我们做了这么几件事,家庭的配合意外地好。
第一,我把伴奏单独提出来,让学生在课后听纯器乐版本,要求他们找一个安静的角落,不跟唱,只想着旋律,然后用手势或线条画出旋律的高低走向。很多家长发来照片,孩子趴在书桌上画连绵的波浪线,旁边还画了星星。这个过程没有要他们唱一个字,却让他们在脑子里把音乐“具象化”了,这是内心听觉的锻炼。
第二,我们尝试了分声部的简单卡农。我让学生分成两组,一组先进入,一组隔两拍跟进,声音要轻到能清楚听见另一组,又能保持自己的句子。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复调的感觉,大部分小组失败了两三次,但成功之后的那种欣喜,远比齐声吼叫高级得多。
有一个女生说:“老师,我明明在唱自己的,可是我耳朵里全是她们的声音,我觉得我们好像在一起走夜路。”我告诉她,这就是合唱的奇妙之处,你既独立,又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。
第三,回归到家庭。我布置了一个“家庭声音日记”的选做作业:请家长在一周内,和孩子一起发现三种生活中觉得“好听”的声音,并用手机录下来,配一两句话说明。
交上来的内容多得让我意外:有妈妈洗碗时水流从碗沿淌下的声音,有早晨窗外的鸟叫,有拖鞋拍打地板的节奏,还有一个小男孩录的是姐姐轻轻哼《虫儿飞》哄他睡觉的声音。后来我在家长会上播放这些录音,所有人都安静极了。我并非要培养小音乐家,我只想让他们建立起一种对周遭声境的情感联结。
教育如果能在日常生活里留下这种温柔的印记,它的根就真的长下去了。
六、好的音乐教育是让身体记住美感
那堂《虫儿飞》课后,我再也没有觉得哪个学生“唱得太响”是个单纯的纪律问题。他们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告诉了我:他们需要被教会如何控制声音,如何辨别什么样的音色是美的,如何让呼吸支持轻盈的乐句。而这一切,都依赖老师持续地用示范、用比喻、用身体感受去唤醒。
小孩子对“轻”的掌握往往需要漫长的等待,但一旦掌握了,他们整个人的倾听姿态都会改变。
蔡元培先生曾说:“美育者,应用美学之理论于教育,以陶养感情为目的者也。”陶养感情,靠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活动,而是一次又一次细微的审美经历的累积。一只虫儿要从草丛里飞起来,翅膀的扇动几乎无声,可那点微光却能在孩子心里闪很久。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别让过大的音量、过急的要求、过吵的环境,把那点微光遮住了。
至今我的手机里还存着那段课堂录音——学生们第二次尝试轻轻唱《虫儿飞》的片断。结尾的“一双又一对才美”飘上去的时候,声音薄薄的、颤颤的,像湖面刚从夜里醒过来。旁边听课的实习生小声说了一句:“真好听。”我想,这就是我要的。不需要总结中心思想,也不用在课后写几句大话。
那薄薄的声音本身,已经是一份完整的美育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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